阿四十八岁那年,父亲于一场痛哭后死了。死后眼睛仍涓涓流泪。阿四用手去试擦感觉那泪水仍是温暖的。父亲的眼睛瞪大着仿佛在抗议某种他死都没法挽回的东西。[size=10.5pt]阿四的父亲是个哑巴,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阿四知道他正在哭——痛楚的表情带着两条泪痕,看上去很可怜。阿四在一旁不知所以然,说劝说也不知怎么个劝说,说安慰似乎也找不到需要安慰的必要。于是阿四由惊慌变的愤怒,大声骂起他父亲来:“我说爸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事让你哭的这么伤心啊?你这样虽不会影响别人的休息,但我看着也难受啊。爸,别哭了……”
[size=10.5pt] 阿四在父亲面前不断地唠叨着,一时是责怪,一时是安慰,一时是劝说……反正没完没了地想办法使父亲不要再流眼泪。阿四甚至想假如父亲的眼泪流干了,他哭也哭不出声音,这样听不到哭声看不见眼泪流到好,可父亲的眼泪像泉水一般,没完没了的流。更让人难受的是,一般人可以通过声音判别哭泣的痛苦程度,而阿四的父亲哭的时候没有声音,阿四也不能通过流泪的多少判别他父亲的痛苦程度,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父亲哭啊哭啊哭个不停。于是自己也烦得哇一声地哭了起来了。父亲见儿子这么一哭,眼泪也就不再往下流了。阿四见父亲没有了眼泪,心里自然好受了许多。一看手表已是半夜三点多了,见父亲也不哭了,阿四也不再理会父亲了,独自一人睡了。早上八点,阳光穿透玻璃窗户堆在阿四的床上。一个噩梦使阿四醒来,眼睛猛地一睁开,一阵刺痛。脑袋立刻想起父亲昨晚流泪的眼睛。翻身起床,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父亲房间跑去。才刚走到客厅,见父亲趴在地上抽缩着身体,嘴巴还微微动弹,阿四有种预感——父亲的生命危在旦夕。不出所料,阿四把父亲抱起的时候,用手探到鼻子跟前,感觉一股热气呼出后再也没有见气体喷到手上了。阿四确定父亲死了,抬头看父亲的眼睛,见仍涓涓地流着眼泪。阿四再用手探到父亲鼻子跟前,仍不见有呼吸迹象——于是不得已再次确定父亲已经死了。
[size=10.5pt] 阿四猛的往后倒坐在椅子上,半天沉默不响,脑瓜子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母亲离开他们时的样子,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妈妈脸上有一块很大的红斑,其余的一概化为了零,这个零空空的在阿四脑袋里头转阿转啊,抬头扫视一遍屋子的一切,仿佛在梦中,模糊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只有一个——现在整个家只剩下阿四一人了。正因为尚有个真实的东西存在,阿四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走进房间打开抽屉拿出包起来的那两千快钱,往隔壁王大妈家走去。
[size=10.5pt] 王大妈得知阿四父亲去世的消失,当然哭了起来,但往后有更现实的东西等着她去处理——处理阿四父亲的后世。
[size=10.5pt] 两天时间,阿四亲眼看着他的父亲被埋到了黄土之下。
[size=10.5pt] 之后,阿四每每回忆起父亲生前的事情,总涓涓流泪。说不上是苦痛还是惋惜,同样哭不出声音,半呻吟半哭泣。再环顾自家房子的,仍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冷清、残酷、失去希望等等的氛围一下包围着阿四。一个月过去了,这种氛围仍在家的每个角落游荡,任凭阿四奋力分散脑子的想象,也无计于是。为此,阿四每每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瓜子就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自己也像父亲一样躺在冷冷的棺材里面一样。如此一来,日子长了,阿四以为会随着日子的增长而忘记一切,但不然,这种感觉(自己的生活像父亲躺在棺材一样的感觉)愈加成熟,不可救药。
阿四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死也不敢回头看一眼他曾经住过多少年的房子,他就这么走了。一边走嘴里一边念着:“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不用躺在棺材里活着了。”还一边念着十年前从这个村庄离开的那个女孩.阿四冥冥中感觉那个女孩应该是从他面对的那个方向走的.
对,阿四就是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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